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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资卡组织在中国的三十八年,是一部绕行史

6天前
讀畢需時 8 分鐘

2001年,我们往欧洲寄过一张信用卡。


持卡人在欧洲把卡丢了。今天丢卡是件小事,手机里还有各种钱包;在那个年代,丢了卡,就等于丢掉了在异国他乡的全部支付能力。我们为他紧急补制了一张新卡,快递到中国银行在当地的分行,让他上门领取。是哪个国家的分行,我已经记不清了,但那张卡的去向,我一直记得。


那张卡是长城国际卡。我1996年进入中银信用卡(国际)有限公司,业内简称"中银卡司";1999年调到上海,先做收单,2001年前后开始负责组建长城国际卡的客户服务中心,同时代表卡司给中国银行各地的省行、市行做发卡业务培训。


想起这件事,是因为这周的一条新闻。


10月13日,人民银行公示,Visa 在华的外商独资企业威士信息技术(北京)有限公司获准筹备银行卡清算机构。中英文媒体热闹了两天。


若最终拿证,威士公司将是首家外商独资的银行卡清算机构——美国运通和 Mastercard 当年走的都是合资。但筹备不等于开业:按监管要求,威士公司要在一年内完成筹备,之后才能提交开业申请,人民银行会同金融监管总局审批同意后,才颁发银行卡清算业务许可证。筹备期间,不得从事银行卡清算业务。


先看两位先行者拿到"筹备"之后走了多久:美国运通2018年11月获准筹备,2020年8月开业,用了二十一个月;万事网联2020年2月获准筹备,2024年5月开业,用了四年零三个月。


一张看不到盈利的牌照,Visa 为什么愿意等九年?就算拿到了,它又能买到什么?


第二个问题的答案,我在客服中心的电话里就听到过。


一、一张在自己国土上的"外卡"

1988年,中国银行发行第一版长城国际卡,品牌是 Mastercard,中行官方史料称之为"中国第一张国际信用卡"。那是一张为出境准备的外汇卡。从诞生那天起,"国际卡"在中国就意味着:只为境外而生。


2000年前后,另一种长城国际卡登场。很少有人知道,这种长城国际卡,其实是香港的卡。

发卡机构是中银卡司,也就是中银香港的信用卡运营机构;卡用的 BIN 由中国银行(香港)持有;卡片通过中国银行在内地的分支机构,发给内地的客户。中银卡司在内地的运营机构设在上海,内部称为"中国部",长城国际卡的客服中心也就设在了上海。一张法律上的香港卡,服务却在上海。


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?

中行自己其实也有能在境外使用的长城国际卡。但它的 BIN 在大陆,系统在北京。那时出国的人少,出国用信用卡的人更少,整个行业都还没有在海外大规模用卡的经验,这张卡到了海外能不能顺畅地用,谁心里都没底。而当时各部委因公出国,信用卡的标配就是中国银行。

我的分析是:各部委对境外用卡的顺畅程度有顾虑,中行才找到香港的中银卡司,出了这么一个特别的产品。


这一次绕行,绕的不是监管,是能力。 当时内地的发卡体系,还没有被证明能在海外跑得通,于是借了香港的 BIN 和香港的系统。今天再想这么做,已经不可能了:用香港的 BIN 在内地发卡,无论卡组织还是人民银行,都不会同意。


这张卡的出身,至今写在卡面上。内地中国银行发的卡,卡面都印着中文"中国银行";长城国际卡,不论 Mastercard 还是 Visa,普卡、金卡还是钛金卡,卡面上只有一行英文"BANK OF CHINA",下面是"Great Wall Credit Card",一个中文字都没有,和中银香港今天发行的信用卡如出一辙。


中行2017年版的《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城国际信用卡章程》里,消费功能只写了"境外消费",境外交易由卡组织做外币清算。在内地,它只能在能受理外卡的商户刷,走外卡通道。

到今天,中国银行最老牌的国际信用卡,在内地依然被当作一张外卡受理。


二、8字头的 Mastercard:标识在门里,网络在门外

在银联出现之前,外资卡组织的标识其实是进过门的。


1987年,中国银行同时加入 Mastercard 和 Visa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中行发的人民币借记卡、信用卡,只能在境内使用,卡面上却都印着 Mastercard 的标志。早期的中行客户,几乎人手一张。


为什么是 Mastercard?因为当时只有 Mastercard 同意中国银行使用8字开头的16位卡号。 Visa 的卡号以4开头,当时 Mastercard 的卡号以5开头,8字头本来不在银行号段里。Mastercard 不参与这些卡的清算,交易在中行自己的系统里跑完,它得到的大概只是象征性的品牌授权费。


在我看来,Mastercard 是在借中国银行的网络和客户,为自己的品牌在中国占位。


Visa 走了另一条路。1996年,中行推出 Visa Interlink 品牌的长城电子借记卡,建设银行也和 Visa 推出了 Interlink 龙卡,同样只能在境内使用。Visa 当年为什么没有接受8字头卡号,我不知道,也不想猜。


三、银联之后:标识被请出门

1993年金卡工程启动,2001年人民银行统一启用"银联"标识,2002年中国银联成立,2003年第一张62字头的银联标准卡发行。此后,境内发行的人民币银行卡必须带有银联标识。

那些印着 Mastercard 标志的8字头人民币卡,后来怎么样了?我没有见过明令撤下外资标识的文件。据我判断,是在换卡周期里自然退出的:新卡都印上了银联标识,一个只能境内用、又不参与清算的外资标识,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。


于是开始新一轮绕行。2002年,第一张银联加 Mastercard 的双标卡问世,境内走银联,境外走国际卡组织,高峰时活跃双标卡约有2亿张。2016年起,双标卡原则上停发;2018年,单标外币卡被限定为仅限境外使用,不少银行改发两卡两号的套卡。


绕来绕去,外资卡组织始终没能以自己的身份,出现在一张境内日常使用的人民币主卡上。

这里只摆申请的时间线:Visa 在2017年递交申请,2018年撤回又重递,2020年5月再次递交。从第一次递交,到这次获批筹备,九年。


四、为什么说这张牌照是鸡肋

网络服务费合计不超过0.065%,交换费轮不到卡组织定。卡组织在全球最核心的权力是写规则,在中国,规则已经写好了。卡组织剩下的,是一条按政府定价收过路费的管道。


先行者的账本摆在那里。美国运通的合资清算机构连通公司,2023年收入约3.3亿元,当年综合亏损总额13.27亿元;2020年至2023年累计亏损近50亿元(按公开财报口径)。一边不断增资,中方股东连连数字的持股一边下降,到2024年12月已降至17.63%。


市场也在收缩。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,从2022年的峰值8.07亿张降到今年二季度末的6.77亿张;日常消费的主战场在扫码,扫码不经过卡组织。


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


五、明知亏钱,为什么还要买

答案藏在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里:持卡人不选卡组织,选卡组织的是发卡行。 卡面上印 Visa 还是 Mastercard,是发卡行设计产品时就定好的。卡组织之间的竞争,从来不发生在持卡人身上,而是发生在发卡行的谈判桌上。


境内清算牌照,就是坐上这张谈判桌的入场券。没有它,Visa 只能印在双标卡上当配角,或者印在一张出国才用的外币卡上。而万事网联(Mastercard 与网联清算的合资公司)2024年开业之后,银行已经能发行境内外通用的 Mastercard 单标人民币卡——Visa 的窗口因此变窄了。


归纳起来,一家卡组织买这张鸡肋,无非四种动机:防守本国高端持卡人的出境交易;买一个未来可以行权的期权;补上全球版图的空白;持有一份政治关系资产。


这套逻辑,三十多年前就出现过一次。 当年 Mastercard 在8字头人民币卡上印自己的标志,不参与清算,图的也是占位。


六、牌照买不到持卡人

说回客服中心。


客户服务是卡业务运营里非常重要的一环,因为它是发卡银行和持卡人之间的纽带。它不只是处理投诉和不满,还要给持卡人带来温暖和关怀。


在客服中心那几年,让我印象最深的电话有两种。一种是丢卡,就像开头那张寄往欧洲的卡。另一种是持卡人在海外遇到紧急的医疗需要:我们按照工作流程,为持卡人提高信用额度,联系我们的全球健康保险网络。说不上完美,但解决了持卡人在海外的医疗危机。


在最危急的时刻,接住持卡人的,是发卡银行,以及发卡银行在全球的网络。


还有一件事,我在客服中心看得很清楚:持卡人真的不关心卡组织,他信任的是发卡银行。卡片出了问题,持卡人骂的是发卡银行,不是卡组织。自然地,他们选卡的时候,首先选的是银行,而不是卡片的品牌。


这就是我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。Visa 这张牌照,买到的是卡面上的一个位置,买到的是坐上谈判桌的资格,但它买不到持卡人。 对发卡行来说,手里最值钱的,从来不是卡面上的那个标志,而是持卡人出事时打来的那通电话。


结尾:绕了三十八年

卡号本身就是一部绕行史。8字头,是银联之前印着 Mastercard 标志的中行人民币卡;62字头,是银联之后的境内标准,外资标识只能绕道出境;4字头,是 Visa 获批之后的可能,它第一次有机会以自己的身份,出现在一张境内发行、境内外通用的人民币主卡上。


三十八年前,中国第一张国际信用卡,是一张只为出境准备的外汇卡;后来还有一种长城国际卡,借了香港的 BIN,从上海的客服中心服务内地的持卡人。三十八年后,Visa 终于拿到了走进这扇门的准考证。


但我在客服中心学到的事告诉我:卡面上印着谁的标志,持卡人并不在意。他们记得的,是丢卡那天,谁把一张新卡送到了欧洲。


你手里的第一张信用卡,是哪家银行、哪个卡组织的?卡号是几字头?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。



资料来源

作者亲历与判断

  • 作者1996年进入中银信用卡(国际)有限公司,1999年调任上海负责收单,2001年前后负责组建长城国际卡客户服务中心,并代表卡司为中国银行省行、市行做发卡业务培训。

  • 2000年前后由中银卡司发行、使用中国银行(香港)持有 BIN 的长城国际卡;该产品出现原因的分析;香港 BIN 在内地发卡今天已不可能的判断;中行早期人民币卡使用8字头卡号并印 Mastercard 标志、Mastercard 不参与清算;银联之后外资标识在换卡周期中退出;客服中心案例与观察:均为作者亲历及判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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